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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伏】阴差阳错

1

伏黑在一个阴天辞了职,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重新找新工作。

他在上一个公司攒够了经验,主管其实有意提拔他,继续再待下去,涨薪是自然的。不过伏黑并没有因此留下,单纯认为自己需要开阔眼界,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于是想去更大的公司看看。他的个人资质没什么问题,在原来的公司上班时,甚至有好几个大公司向他抛过橄榄枝,开出诱人的年薪。

于是伏黑觉得是时候了。

伏黑收拾好属于自己的东西后,与帮过自己的前辈一一道谢,准时在下班时间离开了公司。先前他的工作忙碌,时常加班,也没什么时间自己做饭,平时要么外卖,要么就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解决。

这次辞职,他打算先去超市一趟,买些食材,今晚动手做一顿晚餐。

在超市购买完食材,还在超市理货员惊异的目光下拎走了两磅重的生姜,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原公司离伏黑现在租的地方并不远,走上十分钟就能到,相当方便。当时他入职这个公司,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就在伏黑走到他家那栋楼附近的一个拐角处时,却发现原本干净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纸箱,隐约还听到了猫叫声。

伏黑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穹,阴郁的乌云已经渐渐往这儿聚拢,天穹好似压下来了不少,可能再过不久就会下雨,于是他走到那个纸箱跟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待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伏黑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不过身上有的地方已经灰不拉几了,看着似乎是在地上打过滚。那只猫似乎发现有人,缩在纸箱的一角怯生生抬起头来,露出一双仿佛琉璃般剔透的天水蓝色双眼。

伏黑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的初恋,牵着他手的那个人,逆着阳光回过头来看他,那么的不真切。

等到回过神来,伏黑已经抱着那个装着猫的纸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他站在玄关处,把手里买来的食材放下,又蹲下来将纸箱放到自己跟前,看着那只白猫依然乖乖待在箱子里,才发现纸箱内部写了一小行字——“求收养,我很乖”。

白猫甚至恰到好处地凑过来,也不跳出来,乖巧地朝他轻轻“喵”了一声,嗲得几乎能让铁汉也柔情。

大意了,莫名想到那个人就抱回来了。伏黑心想。

伏黑心思复杂地拎起了食材,把纸箱挪到一旁,先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收拾进了冰箱里,正想着要不要把猫放回那个拐角处,无意间一偏头就透过一旁的窗户看到天边已经下起了雨,天空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之中甚至隐有雷光闪过。

看起来晚上也许会下一场暴风雨。

于是伏黑下了狠心:我再去看一眼,如果它从箱子里跳出来了就不留它了。

慢吞吞地回房间换了套睡衣,又慢吞吞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伏黑从冰箱里翻出了一盒牛奶喝了一口,回到了玄关处。

纸箱依然被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靠着墙,里面的白猫蜷缩着身子缩在那儿,没闹没叫,大概是听到了些许动静,重新站起来,低头舔了舔前爪,仰着毛绒绒的脑袋冲着伏黑缓缓甩了甩尾巴,细细地冲他叫了一声。

它虽然有些脏,但丝毫不影响它的优雅。

伏黑捏着牛奶盒,低头看着白猫。白猫也看着他,那双天水蓝色的眼睛仿佛梨花带雨似的,简直和某个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伏黑再次心想:真的太大意了!

最后,伏黑还是收留了这只白猫,甚至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立刻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带着猫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做了血常规和猫瘟检测,又在兽医的亲切推销下,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东西,火速又光荣地成为了一名新晋的铲屎官。

冒雨回到公寓后,在等电梯时,伏黑看着航空箱里乖乖待着的白猫,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一个刚刚认识了不到几个小时的猫太好了一点。虽然他明白,不贵的不一定不好,但是贵的一定好这个道理,于是从航空箱到进口天然猫粮,再到零零碎碎的猫用品,买的基本都是最好的。

即便进口天然猫粮仅有五斤,却也比他今天买回来的食材总价贵出不知多少。

要怪,只能怪那位已经五年没见的前男友,隔了五年还得记上一笔这样的仇。伏黑咬牙切齿地想着。

回到公寓在玄关处换了鞋,又先给家中新的一员洗了个澡,准备好了这位小家伙的口粮后,伏黑才得空来准备自己的晚饭。看着一冰箱的食材,该洗的没洗,该处理的没处理,该腌制的没腌制,伏黑就知道今晚注定不能准点吃上晚饭了。

等到伏黑做好了自己的晚餐,吃到一半时,刷着手机上的今日新闻,想着应该给这只猫取名叫什么,白猫忽然轻巧地跃上了餐桌。

已经彻底洗干净的白猫露出让它足够骄傲的颜值,顺滑的白毛怎么看都很好撸,那双天水蓝色的眼睛也显得更好看了,简直像两块被精雕细琢后的高档蓝宝石。它走到伏黑的晚餐前,低头嗅了嗅,抬起前爪想去碰一碰,但还没碰到又收了回来,挨到伏黑的手臂旁,温顺地低下它本该高傲的头,亲昵地来回蹭着,还嗲里嗲气地细声叫唤。

还在三心二意刷新闻的伏黑被打断了思绪,回过头去看那只猫,它也跟着抬头,然后很自然地挨上去,钻进伏黑的怀里,扬起脖子开始蹭他的侧颈。

伏黑万万没想到,自从和某个人分手后,空窗了五年,这五年里不为任何人所动,今天居然被一只捡来的猫结结实实撩到了。

最后伏黑纠结了两天都没想好要给白猫取什么名字,中途拍了照发给住在新宿的姐姐津美纪,先被夸了一句“真的好像五条先生喔”,又跟着发来一句“惠有给它取什么名字吗”,伏黑简直怀疑津美纪是不是故意的。

津美纪虽然比伏黑大了好几岁,伏黑甚至觉得津美纪那么单纯迟早被骗,比如她从前所有的相亲都有伏黑陪同为前提才去的,但是这两年伏黑却觉得津美纪的“单纯”只是装出来的,不然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他都分了五年的前男友?

毕竟自己的父母忙着恩爱周游世界,根本没空管他们两个。

哦对了,当初他能认识他的前男友,也是拜自己的姐姐津美纪所赐。本来他的前男友应该是津美纪的相亲对象,他作为一个“不放心姐姐怕她被骗”的三好弟弟跟随前去,没想到阴差阳错他的前男友临时变卦截胡了伏黑,最后反倒是成全了他俩。

津美纪没有丝毫的在意,因为她当时就没打算谈恋爱,不过是为了应付自己好友突然塞过来的相亲对象罢了。

伏黑和津美纪聊了几句,对方嘱咐他一个人在东京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什么最近入冬降温,要他好好穿衣服,不要因为加班而忘了加衣服。

看到这样的消息,伏黑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告诉津美纪已经辞职的事,光顾着在说捡来的猫了。

而且今天是工作日,伏黑是下午一点发的消息,津美纪居然没有丝毫在意这个微妙的时间?难不成伏黑一直会错意了,津美纪在某些方面还是很迟钝的?

告诉了津美纪自己已经辞职,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工作后,伏黑仰头喝完了盒子里的最后一口牛奶,感觉到手机振了一下,就滑开屏幕一看。

“啊,惠既然这段时间要休息,是该好好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吧?”

伏黑无语地看了屏幕半晌,心想:我今年也才25岁。

遇到这种事,伏黑只能敷衍地回了津美纪一句,将手机放到了一旁,打算津美纪再来任何消息他都不看了。

白猫坐在一旁的窗框上,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见伏黑放下了手机坐回了沙发上,这才跃下窗框,跳进伏黑的怀里,先跟他亲昵地蹭了蹭,再寻一个舒服的位置窝在那儿,甚至还要摇两下尾巴,来表达自己的欣喜,才肯眯起眼。

伏黑望着墙面上挂着的壁钟,顺手摸了两把白猫的脊背。小动物温热又柔软的皮毛,藏在皮毛之下的小小生命,忍不住让伏黑多撸了两把。白猫也十分配合,不动不咬,任由伏黑随意撸它。

都说猫是最难养亲的宠物,伏黑也没想到这只白猫和他那么亲昵,加上他辞职在家休假,飘忽的思绪难免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大学时光,洋溢青春的冲动与美好的甜蜜。

伏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最近可能是太闲了,所以才会东想西想。

对于自己的初恋,也是目前唯一一段恋情,成长后的伏黑可以概括为:一时的冲动,初遇时的一见钟情,眨眼间的怦然心动,像极了高中女生手里言情小说里的桥段。但是这一切又来得恰到好处,自然而然,让他不觉得过于突兀。

只不过来错了时间。

伏黑起身扔掉了遗弃在餐桌上的牛奶盒,回到厨房给自己开了一罐啤酒。白猫从他身上跳了下来,跟着伏黑进了厨房,看着他开了啤酒,又出了厨房,全程黏在他的脚边,一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黏着他的感觉。

只要伏黑一低头,它就会扬起自己的小脸冲它叫唤。

也不是饿了,更不是渴了,只是单纯冲着他叫唤,仿佛在喊他的名字。

惠。

遥远的记忆又穿梭进了现实,温暖的地暖,灼热的手心,有谁穿过他的肩膀从身后将他搂进自己的风衣里,远处灯红酒绿,整个东京映入伏黑雾蓝色的瞳孔里。

伏黑摇了摇头,把喝了两口的啤酒倒进了下水道,将捏扁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里。

将白猫捡回来一周之后,伏黑终于决定给它取名为“悟”。

同时,将原本休假一个月的计划提前,重新开始进入往各个上市公司投递简历,接打电话接受各种面试邀请的忙碌日子里。

只有到了晚上,伏黑才会稍稍清闲一点。给自己磨一杯黑咖啡,将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的茶几上,时不时查看向他发送面试邀请的邮件,进行比对筛选,累了之后就稍稍看会儿新闻放松放松思绪。

被取名为“悟”的白猫似乎很喜欢它的新名字,也不介意伏黑忙碌,总是安静地黏着他,甚至每天晚上都要跳上床和他一起睡。

夜逐渐深了,伏黑压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现悟已经团成一团,窝在他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轻抚过悟,他略微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

谁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想已经分手了五年的前男友。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所上市公司给伏黑发送了offer,伏黑进行了一系列的规划与比对后,选择其中一家进出口贸易股份公司,并且婉拒了其他两家。

入职定在三天之后,那天也会有其他新人与他一同前来公司,于是公司那方面定下了下班后的欢迎会,并且吩咐他们一定要来。

伏黑对欢迎会不怎么在意,就算去了,他估计也是找个没人的角落等待时间的流逝。而面对上班第一天就开会的场面也见怪不怪,倒是与他一起前来的新人算是半个话痨,似乎比他还了解公司里的中高层,还说他们做IT这块有个固定的主管兼广告策划领导他们,开会就会露面,从已经入职有一段时间的员工口中得知,似乎还是个大帅哥。

伏黑莫名觉得这个与他一起入职的新人还挺会打听消息的,今后肯定是个极其会社交的社畜。

然后对方笑嘻嘻地对他说了一句:重点是,对方单身,还是个Alpha。

Alpha成为主管也不怎么奇怪,Alpha是个帅哥也不奇怪。伏黑又觉得这人不是会社交,只是单纯喜欢听八卦罢了。

而且他是靠能力进来的,又不是靠什么高层Alpha睡进来的。

伏黑漫不经心地应着对方的话,在被安排好的工位上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等着一会儿开会。

十五分钟之后,大家陆续带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会议室,伏黑则习惯性地只拿了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和水笔跟着进去,坐到了会议室最末的位置上。

原定开会的时间已经到了,却也不见这位领导前来,除了几个和他一起刚入职的新人外,其他员工居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终于被人打开了,一个让伏黑极其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大家久等了,我又迟了——啊,我记得今天有新人加入我们,那中午的咖啡就由我请吧。”

听到把迟到当成家常便饭的主管那么说,员工们发出了欢呼的声音,丝毫没有开会应有的严肃气氛。

伏黑才刚把笔记本打开,折过第一页,彻底摊平,略微有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分手了五年的前男友,他今后的顶头上司五条悟,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正抱着几份文件站在他的不远处。

在伏黑回过头时,五条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神情中完全没有对他的出现而意外。

反而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像极了他们第一次初见。

2

伏黑记得,自己第一次见五条,是在刚入大学那年的十二月。

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也是一年一次的冬至。

伏黑向来独来独往,高中的生活也很是忙碌,一不小心眨眼三年过去,毕了业,考进了东京大学,才想起来除了津美纪每年都会记得给他买生日礼物,他似乎一点都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生日会被赋予怎样的意义。

津美纪已经毕业工作,目前尚还在实习期,拿了两个月的薪水就早早联系了伏黑,说要带他好好过一次生日,吃一次蛋糕,吹一次蜡烛,许一次愿。伏黑正好那天没课,即便他不喜欢吃甜食,对自己的生日丝毫不在意,但既然是津美纪提出的,那么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伏黑对父母的记忆停留在了小学三年级。他的那对父母,很早就离开了他和津美纪,自己跑去国外周游世界了,据说是父亲为了母亲年轻时的愿望,他们除了每个月会固定汇款到津美纪和伏黑的账户上,一年也回不来一次,也不打电话回来问候。

有的时候伏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并且那么认为了许多年,直到他上了高中,为了融入必须加入的社团建立的聊天群才买了手机,在津美纪的指导下加了父母的联系方式后,他终于明白,原来父母不是把他抛弃了,而是把他散养了。

父母两人的朋友圈里只有他们彼此自己,多年下来恩爱依旧,有时候又幼稚得令人难以言喻,伏黑花了几天的时间,才将他们的动态从头刷到了尾,忽然有点羡慕。

由此有些早熟的伏黑,几乎从小到大的世界里只有津美纪。

他依赖也被依赖。

他觉得津美纪就应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而面对津美纪居然要去相亲时,伏黑显得相当警惕,认为以津美纪这样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拐走,必须由他严格把关,万一状况不对,也好及时出现把对方一拳撂倒在地。

津美纪忽然要去相亲还是拜她闺蜜所赐。她的闺蜜是个富二代,觉得津美纪温柔贤惠,一定要找一个与之相配的Alpha,于是未经过她的同意,就擅自替她准备了一场相亲,连餐厅的位置都帮忙订好了,才嘱咐她一定要去一趟。

原本津美纪去一趟也没什么,她才刚工作,还没转正,没有谈恋爱的心思,打算过去应付一下就走,可是她闺蜜偏偏将时间定在了冬至那天。

也就是伏黑的生日。

津美纪在电话那头一直在给伏黑道歉,说希望他不要介意,让他等自己花几分钟的时间把那个相亲糊弄过去,就跟他一起去过生日,并且还说要赔偿他双倍的蛋糕。

伏黑当时在学校的操场上,时间已经临近黄昏,夕阳暖黄的光辉落了他一身,冬季的寒冷夹杂在风里呼啸着钻进他敞开的领口。他下意识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高,脑子里却天马行空,听津美纪说了一大堆,只听进去了“津美纪要去相亲”这个信息,等到对方道歉了三轮,伏黑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津美纪。”

忽然被点到名字的津美纪在电话那头下意识立正站好,焦急等待着自己可爱的弟弟对自己的抱怨,决定将一切责任包揽下来。

然后她听到电话那头的伏黑这样说道:“你把你那个相亲对象的资料发给我,我给你把关一下,然后那天你去相亲我跟你一起过去,免得你被对方骗了就不好了。”

津美纪:“……哈?”

伏黑收到津美纪发来的对方信息时,正好在食堂吃饭。

津美纪相亲的对象个人信息只有言简意赅的寥寥几行,除却性别是个Alpha,身高和喜欢的食物简直不成正比,伏黑难以想象一个一米九的大老爷们居然喜欢吃各种各样的甜食,尤其还备注了一行格外喜欢毛豆生奶油味的喜久福。

从小到大不怎么吃甜食的伏黑难以想象甜食党的天下,但是还是略微有些震惊对方年仅二十九岁就已经在一家大公司做广告主策划。

后来伏黑还上网查了查这家公司的大致规模,除却网上已经有报道他们打算在明年在股市上市之外,大大小小的新闻也是接连不断。

总之是个非常优秀的公司,能做到主策划,应该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了。

伏黑吃着已经快冷凉的晚饭,放大了那张津美纪发过来的,对方所谓的自拍——这个Alpha有着一头柔软细碎的白发,脸上架着一副也不知道是几个世纪之前的古董墨镜,对着镜头比了个鬼脸。

完全看不出是个成年人的样子。

完全看不出这个人到底长得到底好不好看,帅不帅。

伏黑除了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搞怪”二字外,还觉得墨镜上一左一右分别贴了两个字——“神棍”。

不行,我一定得去看看,这也太不靠谱了。伏黑心想。

津美纪是个Beta,而伏黑则在初中时就分化成了Omega。

从小到大,都是他按着其他人揍,包括Alpha,因此他没有过所谓性别的概念。而且在他分化之前,津美纪为了自己弟弟的身心健康,提早就向他科普了三类性别的区别,以及分化时可能会遇到的意外情况。

而且伏黑是在家里分化的,自己镇定的同时,津美纪还将他保护得很好,出行也不会忘记信息素阻隔贴以及目前对人体无害的抑制剂,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发生过发情而不可控的情况。

家中只有津美纪和他两人,伏黑明白有些事情不能让津美纪过于担忧,中学起就开始有些小大人,虽然青春期也曾经叛逆过,但好歹他最后没有长歪。

他有时候过于替人着想,反而忘了自己,津美纪对他提过这个问题,希望让他对自己好一点,或者说,对自己自私一点,可是伏黑似乎不怎么能够理解津美纪的良苦用心,甚至还有些疑惑。

伏黑觉得这样就很好。

比如津美纪就应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至于自己怎么样,那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甚至在津美纪要去相亲那天,都忘了那天其实是自己的生日,津美纪原本要给他庆祝生日,顺便恭喜他考上了东京大学。

冬至那天下了小雪,伏黑出门前在后颈处贴好了信息素阻隔贴,以防万一还在身上备了新的阻隔贴和抑制剂,提前抵达了和津美纪约定好的地点,再一同前去赴约的那家餐厅。

临近圣诞,各个店面已经开始装饰了圣诞元素,连同津美纪赴约的那家餐厅,也提前推出了圣诞优惠套餐。

伏黑一面满脑子都是那个特别神棍的Alpha,有些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自拍方式,一面在津美纪闺蜜定好的位置隔壁座位上坐下,先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只多加了一份浓缩咖啡的黑咖啡。

翻出手机有些不太放心地重新看了一遍津美纪发过来的对方资料,伏黑又看了一眼原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对方竟然还没有出现。

津美纪似乎对对方的迟到没什么所谓,毕竟她本来就是来应付了事的,伏黑的跟随只是她的意料之外。她没有拒绝伏黑的好意,知道那是伏黑不擅长表露的温柔,内心其实相当开心,还在伏黑看不到的地方,托着腮笑成了一朵花。

时间又过去了十二分钟,这期间伏黑从频繁看手机时间,并且内心给这个相亲对象打上了一百万个不及格。再到后来他淡定刷完了今日新闻,又看了索然无味的社会聚焦,觉得这人今天放了津美纪鸽子,正打算给津美纪编辑短信让她离开。

餐厅门口的风铃声清脆摇曳着,随着门口的服务员一声“欢迎光临”,询问对方几位或是是否有约后,让开道让对方进来。伏黑听到风铃声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没怎么看清对方的长相,又重新低头编辑短信,并且将短信发送。

在伏黑的余光中,一双大长腿自他身旁走过,浅米色的长大衣掠过桌角,一股清新的柠檬柑橘酸甜香若有若无地飘至伏黑跟前,转瞬即逝。

伏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看岔了眼,下意识又抬头。

这个Alpha的信息素味清新得完全不像个Alpha,他外面套着敞开了衣襟的浅米色长大衣,里面却穿着一件将脖子完全掩住的高领毛衣,右耳上戴了不知道几个银色耳饰,伏黑来不及细看,可能有三四个。

一副金色的细框眼睛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上面甚至还装点着骚气的细长同色眼镜链,侧脸的线条完美得几乎无可挑剔,随着他柔软搭在额前的白发而显得整个人似温玉一般。

——这和那个架着上世纪墨镜比鬼脸自拍的人相差了仿佛有十万个宇宙。

对方目不斜视地从伏黑身旁走过,来到津美纪所在的那张桌前,但他并没有坐下来,反而在那儿脚步一顿,又倒退着走回到伏黑所在的那张桌前。

那双天水蓝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望着伏黑,细长的睫毛因为视角的缘故微垂着,要不是这人嘴角的弧度实在太过狡黠,伏黑甚至都要生出对方是个人畜无害的Alpha的错觉来。

可他还来不及深入思考,顿时就掉进了对方的瞳孔里。

那一瞬间,周遭刹时静止,所有的声音倒退而去,这个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互相望着彼此。

伏黑小时候有听过津美纪在他耳边叨叨言情小说的情节,说当一个人在某个瞬间爱上另外一个人时,会产生万籁俱静,世界上只剩下你我的感觉。

伏黑觉得那只不过是没营养的小说写出来骗小女孩的,殊不知自己在十九岁生日那年,活脱脱体验了一把这样的感觉,还被深深打了脸。

他有些呆滞地看着对方朝他随意笑了一下,即便笑得随意,弯起的弧度却恰到好处,明媚得仿佛三月春日里的阳光。

这个Alpha就那么坐到了他的对面,道:“你好,请原谅我的擅自落座。我的朋友擅自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方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我觉得爽约不太好,所以特意过来想和对方说明原因,并且请她吃一顿饭来为此赔罪。半分钟之前我还没有恋爱的打算,但是现在却有了恋爱的冲动。”

那人说话很好听,彬彬有礼道出了今日来这儿的目的,还简单地向伏黑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叫五条悟,今年二十九岁,是一家公司的广告总策划。十五天前是我的生日,喜欢甜食,尤其是喜久水庵的喜久福,特别推荐毛豆生奶油口味——我猜你不喜欢甜食,不过没关系,不相同的爱好并不影响我想认识你。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伏黑头一次体验到了大脑锈掉,彻底当机的感觉,灵魂都四散在这家餐厅的天花板上,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回过神来,对方却也没有因为长久的等待而感到不耐。

“……我叫伏黑……”

“唉!?惠!”津美纪跪在伏黑背后那张沙发上,双手扒拉着沙发背,有些惊讶于忽然扭转的剧情,但她很快就适应过来了,“请问你是五条先生吗?我是津美纪!好巧啊,我也是被闺蜜祸害才过来的,五条先生和我一样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呢!”

津美纪火速拎着自己的包和外套走到他们那桌,看到伏黑还在走神,立刻就明白了自家弟弟的心思。一把挤到了伏黑的身旁,好兄弟似的一勾伏黑的脖子,对五条说道:“这个是我弟弟,说怕我被骗了所以特地跟着过来的。他叫伏黑惠,今年十九岁,是东京大学今年的新生,今天是他生日,本来说好了我这边应付掉相亲就陪他去过生日的。”

伏黑的老底完全被津美纪揭了,完全不给他丝毫的姐弟情面。

五条双手搭在桌上,其中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脸,微微歪着头,天水蓝色的瞳仁里藏着掩不住的情意,嘴角微微上挑着,说:“原来你叫‘惠’啊,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呢。”

津美纪不吃五条那种类型,但是在推销伏黑这一点上完全做到了热情——落在伏黑眼里,他只觉得津美纪恨不得把他卖给眼前才出现了三分钟的男人。

“五条先生不如一起吃个饭吧……一会儿你们可以交流一下感情?把我当透明人就好!”津美纪冲着五条比了个大拇指,表示完全OK。

伏黑的嘴角抽了抽,有些忍无可忍:“津、美、纪!”

津美纪立刻投降:“哎呀,寿星,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人家夸你可爱呢!”

3

津美纪以前也经常会说伏黑很可爱,但是在伏黑读高中开始就渐渐不怎么说这句话了,伏黑其实对这一点没什么所谓,他对津美纪有极大的包容,像“惠很可爱”这种话,伏黑听多了就会觉得这算是津美纪面对他时一种下意识的“口头禅”。

不过这句话从一个刚认识了几个小时,还比伏黑大了十岁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偏偏伏黑还在他身上尝到了某种奇特的新鲜感,因为一见如故,所以并不讨厌,除了这种新鲜感外,还有种他琢磨不出的滋味。

甚至吃完了那顿饭,他都没能回味出是什么样的滋味。

在三人饭桌上,伏黑明显是最为沉默的那个。他倒也不是害羞,相对的,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害羞,因此基本都是五条问,他答。而且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极其简单,也就比惜字如金好了那么一点点。

伏黑必须承认,自己是有点紧张的。他从小到大都不怎么擅长社交,和津美纪的年岁相差有些大,就算能和津美纪读同一个学校,但当他进入那所学校,津美纪往往已经毕业两年了。

说好听点叫独来独往,落在看不懂的人眼里那叫冷酷;说难听点其实是形影相吊,也只有读得懂的人才能理解他的真实内心。

伏黑无所谓别人读不读懂。他大概天生就有一颗强大坚韧的内心,才到现在都不明白什么叫做撒娇,更不知道什么叫做依靠。可能是觉得这些东西对自己来说根本不需要,所以才成就了今日的他。

饭桌上,津美纪大约是高兴,稍微多喝了一点梅子酒。她的酒量不好,三杯下去脸上就出现了微醺的醉意,借着酒劲话反而更多了。要不是伏黑在旁边看着,她怕不是要一醉方休,并且把伏黑童年的糗事都一块儿说了。

津美纪在某些方面很大条,但是在面对自己这个弟弟时,却非常敏锐。她在一瞬间就看出了伏黑对自己原本的相亲对象有好感,然后内心就忍不住起了撮合的心思,多说了一些话,也不管适不适合。

伏黑当时就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要来面对五条,另一半则要看着津美纪,防止她又多喝酒。

吃完饭之后,津美纪的嘴巴没个阻拦,拍着伏黑肩的样子简直像个豪迈的爷们,明明自己走路都快迈外八字了,还不忘对着伏黑说:“惠……嗝,一定要好好和五条先生相处喔。”

伏黑沉默地架着自己的姐姐,在路边拦下了出租车,把她打包塞进出租车的后座里,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名,又把拆开的纸巾塞进津美纪的手里,甚至还帮她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嘱咐她不要在出租车上闹腾。

津美纪歪坐在后座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睁开自己的眼睛,看着半探进车内的伏黑,笑着又不忘记嘱咐了一遍:“我知道惠在想什么,真的没关系,只要惠喜欢就好。不过今年的生日礼物恐怕没办法今天就补给你了,回头补给你双份——可不要忘记姐姐的嘱咐!”

车窗另一头的车水马龙与东京这个城市的纸醉金迷被模糊了一片,磨碎了的模糊的光落在津美纪的侧脸上,她的眼底似有星辰瀚海,美得不可方物。伏黑忽然意识到,津美纪一直在守护着他容易破碎的心灵,努力那么多年,将他保护得那么好,也许她也抱着与他相同的想法,在用不同的方式守护着他。

本来这是一出温情的姐弟情深,偏偏津美纪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酒嗝,摆了摆手,开始赶人:“快走啦,不要让五条先生久等了……唔,你有我闺蜜的电话吧,等会儿让她过来接我一下……顺便跟她算算今天的总账……”

最后几个字说得还挺咬牙切齿的。

伏黑关上了车门,叹了口气,看着出租车渐渐离开他的视线,同时给津美纪的闺蜜打了个电话,让她过去帮忙接一下津美纪。

做完这一切,伏黑站在路边回过头去。

五条站在一棵装饰成圣诞树的树下,肩膀放松地松懈着,下巴有一小部分缩在高领毛衣里。依靠着路边商铺里的灯光,伏黑才发现他左右耳朵上一共戴了七个耳饰,其中一边居然还有一个夸张的蛇形耳骨钉。

高领毛衣形成的规矩,以及夸张骚气的耳钉眼镜链,矛盾却又极其协调地并存在五条身上。他并没有玩手机。从出了商城,一直到伏黑扶着津美纪在路边拦车,再将她送进车里,打完电话转过身,这期间,他其实的视线一直落在伏黑的身上。

以至于伏黑转过身,抬头望过去时,恰巧和五条四目相对。

直到伏黑二十五岁,他也不太找得到形容词来形容当年这一幕。

大概一切尽在不言中,就是如此。

他只记得,他们身处闹市,人行道上走过形形色色的人,身后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车灯穿梭在他们身后形成短暂停留的光斑,挂在树上的彩灯光辉一道接着一道落下来,落到五条的白发上,梦幻又不真实,让他仿佛来自遥远的天国。

他们之间不过几步之遥,却又如隔天堑,喧嚣霎时停止,一切止于静寂。

伏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五条跟前的。他不知是遵照了本能乖乖听了津美纪的话,也不知是被对方所吸引,也许两者都有,只是后者是一个契机,前者则是在推着他走。

五条取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开口道:“现在时间还早,惠明天学校应该没有课吧?不如我们安排点别的吧,电影就不去看了?”

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最老套但也便捷的方式就是看电影。无论是惊悚片还是爱情片都各有不同的效果。五条此人,不仅第一眼让伏黑惊艳,连在“约会”这件事上都相当剑走偏锋。

伏黑愣了足足有一秒,问:“去哪儿?”

五条是真的很高。伏黑站在五条面前直视他时,需要微微仰视他,心里不免还是感叹这件事。虽说津美纪发给他的那些信息里写了五条身高一米九,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比一米九还高了不少,腿又长,简直就是人形移动衣架。

“我看了最近上映的电影,但是网上评分都不是很高,所以就算了吧。”

……所以其实有考虑过看电影这件事吗?

“而且上映的片子里,我觉得应该没有惠喜欢的。正好这家商场的七楼有个大型电玩城,不如就去那儿吧。”

……就那么确定没有我喜欢的吗?伏黑心里默默想着。

“不过我只是提议。我觉得惠可能不太会主动表达,所以就擅自替你做了个选择。需要再看看吗?”

五条快速找出了近期上映的电影,将自己的手机翻转后递到伏黑面前,伏黑凑近瞥了一眼,果然没自己感兴趣的,也不知对方是怎么猜到的。

“怎么样?”五条凑到了伏黑面前,柠檬柑橘信息素的气息浓郁了一些。

这个Alpha的信息素并不刺鼻,流动平缓,没有刻意释放,当然也没有刻意收敛,靠过来的距离恰到好处,加上那张脸,大概没什么人会拒绝。伏黑那么想着,余光看到那根微微晃动的眼镜链底端居然坠着一个可爱的小太阳,中间画了个笑脸。

伏黑微微抬头,看到五条有些似笑非笑的脸,默默想着:光鲜亮丽外表下,也藏不住一颗神棍的心。

“好。”伏黑同意了。

两人肩并肩重新进了商场,朝七楼的电玩城进发。他们之间隔着些许距离,五条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在等电梯的时候,忽然感叹着说了一句:“惠和你姐姐的关系可真好啊。”

“嗯。”本来伏黑只要应一声就过去了,今天不止怎么的,停顿了一瞬又开了口,“我从小就和我姐姐一起生活,小学的时候父母就走了。”

五条被这话定在了原地,会错了意,连忙道歉:“……诶?抱歉,戳到你的伤心事了。”

“……不是。”伏黑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他们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出国周游世界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过,要不是还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能看朋友圈,我差不多已经忘了他们的长相。他们那么恩爱,不是我和津美纪可以插足的。”

他其实说得挺不在乎的。话语中的惊心动魄被他轻描淡写揭过,展现在五条面前的只有无奈,以及被磨圆润的棱角。

五条:“惠,你知道吗?我有一个朋友。”

伏黑听到这种开场,就知道是讲故事的架势,一见倾心所导致的怦然心动已经消退,伏黑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以正常速度冷却。

“他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几乎算是青梅竹马,后来他出家当了和尚——啊,是有头发的那种。”

伏黑:“……”

故事的开头,冷笑话的结尾,中间略过了一段不知道什么样的过往,伏黑觉得很尴尬,但是五条却自顾自地笑起来,似乎觉得这个笑话相当好笑。等到五条笑够了,伏黑更加坚定了对方是个神棍的想法,他再次开了口:“我们以前三观挺合拍的,但是年岁渐长之后有了不同的分歧,也为此吵过架,虽然有他的联系方式,不过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人类是情感生物,人生难免有所分和,你和你的父母也是,只是早晚的问题。不过你的姐姐将你保护得很好,看得出你和她都是一个温柔的人。”

人生难免有所分和。五条当年所说的话,也在自己身上印证了。

虽然伏黑不是很明白五条为什么讲了那么一出,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五条先生,有些道理我不是不懂,怎么说我也已经成年了……”

“惠看上去似乎更加愿意听从他人的意见,包括刚才在点餐的时候都让津美纪做决定,总是被动也不太好吧?不如试试主动这个位置。还有,就不用叫我五条先生了吧?听起来显得我好老,叫我悟就好。”五条看着电梯缓缓打开,微微挡住电梯的自动开关门让伏黑先进去,才跟着进入,“惠也不说话,大多都是在听,好像不太会表达自己——因为看起来实在不像害羞或者局促。”

伏黑有些不解地看了五条一眼,强调了一遍称呼问题,又问:“五条先生,我为什么要害羞和局促?”

他们身后的人涌了进来,刚刚在等电梯的时候,门口围聚了不少人,电梯一下子显得格外狭小和拥挤。伏黑在说完这句话后,不得不缩到了电梯内部的角落里。

五条微微侧过身,挡在伏黑的面前,将他半困在电梯角落和自己怀抱间,却又微妙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的信息素充斥在一起,其实很容易对Alpha或是Omega造成一定的影响,幸好五条用自己的身体替伏黑挡住了他身后的人。

伏黑承认,心跳有快了那么一瞬。

等到人慢慢变少之后,五条也没改变自己的姿势,而是继续回答伏黑刚才的问题:“惠当然不会害羞和局促,就算会,大概也会到回家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也许你会觉得刚才你的姐姐仿佛是忙着把你卖给我,但她想表达的意图很明显。因为她不可能一辈子保护你,总归是希望今后有人可以照顾你。她是个好姐姐。惠从小到大,应该过得很寂寞吧?”

五条没有去看伏黑的表情,等了很久,直到七楼到了,伏黑才开了口:“五条先生,你的眼镜链快挂到我的眼睛里了。”

“咳,抱歉。”五条急忙让开,也看到了依然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伏黑。

这个话题终于终止,他们一出电梯就看到了电玩城硕大的闪光标志。不过伏黑似乎对一切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甚至无语地看着五条在跳舞机上夸张地把自己扭成一根麻花,加上长相的缘故,还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伏黑觉得自己都比他像个大人。

最后最里面的一排夹娃娃机还是吸引到了伏黑,可惜他没有抓到诀窍,耗费了许多游戏币,跟其中一台里面满是兔子玩偶的夹娃娃机死磕到底,才夹出来了那么一只。

对比起一旁的夹娃娃高手五条,已经问电玩城的服务员要了个透明的大袋子,将夹来的娃娃全部塞了进去,扛肩上佝偻着背的样子,活像是来电玩城偷娃娃的小贼。

伏黑抓那个娃娃,其实是给津美纪的。他知道津美纪喜欢毛绒玩偶,尤其是兔子,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离开了电玩城,五条背着那袋娃娃和手里只抱着一只兔子玩偶的伏黑,最后还是打算去看一场电影。影城就在楼上,坐个自动扶梯就能到,不过在这之前,五条也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份包装好的礼物,递给了伏黑。

礼物是透明礼盒装的,能很清晰地看到内容物。是一本极简的笔记本,一支深雾霾蓝的钢笔,一小瓶同色的彩墨,以及一个黑色猫咪摆件,看着似乎是用来搁笔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分明是一句带有暖意的话,让伏黑觉得自己被人记住了,偏偏这个人还要再补上一刀,“就在你刚才死磕娃娃机的时候我顺道出来买的。”

伏黑:“……”

比起如今的大数据时代,人们更习惯用手机电脑以及平板进行记录,但是伏黑还是习惯了用笔和笔记本,当大家都在用iPad做课堂笔记时,伏黑的笔记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还是谢谢你。”伏黑低头看着那份礼物,面孔上难得露出了软化、柔和的笑容,虽然很浅,甚至有些腼腆,但却让在十九年的人生中初次尝到了除津美纪外,还有其他人可以为他的生日赋予不同的意义。

五条看到伏黑的神情,知道是时候了,于是问他:“不过,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惠可以答应我么?”

“什么?”

自动扶梯上行到一半,五条忽然伸出手,指尖搭在了伏黑垂落在一侧的指骨上。他站在伏黑所在阶梯的下一层上,几乎以平视的方式一瞬不瞬望着伏黑,神色难得收敛起刚才在电玩城里的搞怪,也没了伏黑一直在心里念叨着的神棍气质,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问他:“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伏黑也看着他,没有说话,就在自动扶梯即将将他们送到八楼时,伏黑忽然用小指勾住了五条的。

五条赶在学校宿舍宵禁之前将伏黑送了回去,把抓来的那一袋子娃娃都塞到了伏黑怀里,还表达了伏黑其实很适合毛绒玩具这一点歪理。

等到五条离开后,伏黑才借着学校的路灯打开了手机,发现津美纪早就给他发了自己安全抵达的消息。

津美纪并未因为伏黑没有及时回消息而生气,而是在生日快乐后面补加上了一颗小爱心。

伏黑又把五条送他的礼物拿了出来,上面已经染上了自己的体温,借着路灯看了许久后,倒是还记得宵禁时间,又匆匆收起来,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伏黑在十九岁生日当天遇见了二十九岁的五条,又在当天与他确认了恋爱关系,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源于一场阴差阳错,始于一丝恰到好处,像冬天递到手边的热饮,夏日里清凉的空调和冰饮。那么的自然而然,甚至没有任何的风情月意,绕绕弯弯,只有五条一句简单不过的“惠要不要试着和我交往”。

然后伏黑就一头栽了进去。

4

伏黑虽然有些惊讶在这儿能遇到五条,但是惊讶归惊讶,他还是记得现在是在公司的会议室里,而且他现在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很快就收敛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看着五条走到了投映屏前,露出了与他记忆中有些细微差别的笑容。

当年五条面对伏黑时,笑容是纯粹真挚的,但由于现在场合的缘故,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亲切的主管身份。

伏黑并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导致在整场会议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成年很久了,已经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了。只不过在后半场不太重要的会议里,他还是略微有些走神,难免想起了现在待在家中,被他取名为悟的白猫。

悟来他家也有一段时间了,它和其他猫咪完全不一样,不吵不闹,也不会拆家扒拉伏黑的沙发,乖巧懂事又黏人,洗澡的时候也不会叫得撕心裂肺满屋子东躲西藏,只会紧张地扒拉着伏黑的手,大约是其他铲屎官眼里“别人家的猫”。而且悟的颜值也极高,伏黑一仔细想,记忆一个错乱,总会想起昏黄灯光下被细长睫毛敛着的天水蓝色的瞳仁。

结果最后还是绕回去了。

大约是中了什么魔咒。伏黑想着,表面却不显山露水。

面对会议室里清一色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伏黑的纸质笔记本和公司配备的水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五条的身上,因此也没发现他的“格格不入”。倒不是他的做派古老,那只是个人习惯,与其担心某一天数据会丢失,伏黑更习惯用纸张记录工作内容。

会议内容很简单,公司目前接了一个新的项目,这个项目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并且已经拟定了具体计划,而伏黑和其他两个新人又是刚来,主要以学习为主,不过会另外安排他们做其他工作。除此之外,今晚准点下班,统一要参加新人的欢迎会,如果无法前来,还需要和主管进行说明,另外由于迎新会也许会持续到很晚,第二天的上班时间整个部门统一推迟两小时。

伏黑看着速写了一页的笔记,心想:有他的话大概没人会不去吧?

伏黑笔记写到后面那水笔不知怎么的写不出墨了,在旁边划拉了几下也无济于事,身旁那个捧着平板做记录的新人大约是见着了,悄悄递了一根笔过来给他。

他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接过了对方递来的笔,开始重新补完笔记。对方对伏黑用纸质笔记本没什么好奇,只是又凑过来一点,压低了声音问他:“刚刚忘记问了,你叫什么?我叫虎杖悠仁。”

伏黑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那贼头贼脑的模样,像极了考场上问他要选择题答案的高中生。

于是伏黑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伏黑惠”三个字。

虎杖还想问点什么,就听到站在前面的五条忽然提高了嗓音说了一句:“好了,大家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立刻忘记了要对伏黑说什么,而是高高举起了手,并且站了起来,像极了在老师面前疯狂表现的小学生,并且问出了一个相当质朴的问题:“主管,我们晚上去哪儿吃大餐啊?”

伏黑忍不住捂住了脸,确信这位与他一样是新人的新人,是个智障。

散会后大家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三三两两站起来排队出了会议室,伏黑没有刻意去看五条,主要原因是有个话痨虎杖在旁边,虽然最后虎杖的话痨被另一个名为钉崎的新人扇了后脑勺制止,但是伏黑还是觉得略微有些吵。

他身边似乎从来没有那么吵闹过——哦,也不是没有,津美纪第一次相亲的时候,那桌饭就吃得挺吵的。

伏黑的动作有些慢,虎杖和钉崎早就已经整理好起了身,两人因为刚才的“动手动脚”发生了小小的争辩,但在争辩了没几句之后,虎杖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伏黑,喊道:“伏黑,还不快点,不然你就要变成最后一个了!”

伏黑的动作一顿,没怎么想到虎杖会让他快点,甚至连钉崎也跟着停下来,说:“喂,你动作那么慢,怎么进这家公司的啊?”

从小到大独来独往的伏黑,就连在之前两个公司上班了满了一年也和自己的同事不是那么的熟悉。开完会了独自离开,中午一个人在食堂或是点外卖吃饭,同事聚餐头几次会喊上他,但是他每次都拒绝,渐渐地也就不喊他了。

只有大学那一年的时光里,还有五条陪在他身边。

连忙收好了自己的东西,伏黑正要从座位上起身,一股熟悉的柠檬柑橘信息素气味靠近了他,随后,时隔五年再听,一如昨日的声音响起:“没想到惠进了我们公司,真是好巧。”

伏黑没回头:“确实很巧。”

“那么以后就多多关照了。”

“多多关照。”

伏黑起了身,径直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与虎杖、钉崎一同离开了办公室,全程没有去看五条一眼。他们离开时,五条依稀听到虎杖还在那边感叹伏黑居然连主管都没放在眼里,好高冷,诸如此类的话。

也不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伏黑曾经是五条小男友的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伏黑、虎杖以及钉崎被安排在了一起,建立成了一个小组,今后有什么工作都在组内共同完成。

最让伏黑没想到的是,他的座位夹在了虎杖和钉崎中间。这两人在会议室里就掰头掰上了,以后他还要当一个夹心饼干听他们吵架,这样子的工作,可还真的没能在以前的公司里体会过。

五条最后一个从会议室里出来,锁了门,在离开前向所有人说“大家晚上见”,获得了不少人的回应。他在离开之前刻意往伏黑这边看了一眼,却发现伏黑在出会议之后低头忙着在笔记本上补全会议上的重要内容,顺便把听到的一些项目内容而产生的想法记录下来而奋笔疾书,压根就没注意到五条的目光。

虎杖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椅子滑到了伏黑身旁,抱胸托下巴就差叼根烟,面色深沉地对伏黑说道:“嗯……伏黑,刚才主管好像特意往你这儿看了一眼啊?”

“你眼花了。”伏黑随口答了一句,却还是停下了笔,迟疑了片刻抬起头,往部门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五条早就已经离开了。

然后钉崎也滑到了伏黑的旁边,说:“说起来啊,我听说这个迎新会其实不是公司的规矩,而是单纯这个部门的个人行为。”

虎杖听到“个人行为”立刻就来了劲:“什么什么什么?”

“我们主管,其实管了两个部门。除了我们IT部,还有一个广告部,只有这两个部门有迎新会,都是五条主管自己出钱。”

之前虎杖小朋友在会议上自告奋勇,却被五条用一句“晚上你就知道了”而打发走,现在正好奇得心痒,恨不得立刻知道晚上要去哪儿吃饭。他看着钉崎扒拉了一下自己的手机,说道:“……他们上次迎新会,吃的是寿喜锅,晚上还去了酒吧。以及,五条主管可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

伏黑写字的动作一顿,注意力成功被吸引。他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机,重新在网络上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股份持有情况,才发现五条悟的名字十分显眼地出现在了第一行上。

来公司之前,他做足了功课,但是查的基本都是公司规模、近年来股市情况,以及环境氛围,还从来没想过要去查看股东结构,只能说是大意了。

就算五条一个人请整个部门吃一般的大餐,这二十来个人聚会,也足够花掉他不少钱了。从前五条还是伏黑男友时,伏黑压根就没关心过他的家庭背景以及收入情况,毕竟当时还没有到要坐下来谈结婚的情况。

虎杖和钉崎七嘴八舌地夹着伏黑讨论着,原本伏黑只是一块默默听他们说话的背景板,但虎杖似乎不怎么乐意伏黑的沉默,时不时突然转过来问他的意见。

一开始伏黑还挺意外的,次数多了,他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伏黑对前两个公司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是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却感觉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于是他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大概会长期留在这里吧。

他们三人直到临近中午时才被分配了一个很简单的工作。午休一到,伏黑本来还在研究那个工作,却被虎杖和钉崎强行架着去楼下的食堂吃饭。一路上伏黑甚至被钉崎嫌弃,说该工作的时候就该工作,该吃饭的时候就该吃饭,虎杖在旁边连连附和,和她的小弟似的。

也不知怎么的,这两个之前还在互相争吵的家伙忽然就一致对外了。

午休时五条本人并没有来,只是提前给大家点好了咖啡,让别人送到了他们部门。他似乎知道部门里所有人的口味,每杯咖啡加的牛奶、糖、奶油或者可可都不相同,因此每一杯都贴上了每个人的名字。

虎杖提出了以石头剪刀布的方式来决定谁去拿那三杯咖啡,并且对着伏黑跃跃欲试,结果遭到了惨败,在伏黑和钉崎手里一把也没赢,只好含泪去当苦力。

拿到咖啡的伏黑,看了一眼上面贴着的名字,确定不是五条的笔迹,这才喝了一口。

是额外多加了一份浓缩咖啡的黑咖啡。

这边伏黑还心思微妙,旁边的钉崎在喝完第一口之后就皱了眉:“加的糖也太多了。”

虎杖一口气喝了小半杯,味道没尝出来,琢磨了半晌,才发现自己那杯一点糖也没加。

五条还不至于通天到可以知道刚来的两个新人的口味,但伏黑的心情还是挺微妙的。

晚上的迎新会被订在了银座的TORAJI,原本想推掉不去的伏黑最后还是被虎杖和钉崎拉着半推半就地去了所谓的迎新会。本来在新公司遇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是前男友这件事已经让伏黑有些尴尬,中午那杯黑咖啡更是让他微妙到了极点,却也不曾想到自己的运气其实在中午的石头剪刀布里已经消耗完毕——在TORAJI店里,他就坐在了五条身旁。

比他们要早到一点的五条依然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没有戴记忆里夸张的耳饰,也没有戴眼镜,神棍气质被冲淡了不少,落在伏黑眼里,倒是挺人模狗样的。

在伏黑的印象中,大概这个人是不会在情感上受伤的。在这次近距离的面对面下,伏黑并没有看到昔日五条单独面对他时的模样。大概当年伏黑主动提分手,对方那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其实是早就对他失望透顶了吧?

伏黑沉默着坐到了五条旁边的位置上。他那么想啊想,忽然莫名当年没想通的事就彻底通透了,只是这一刻的恍然大悟来得太过迟了,整整迟到了五年……甚至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六年了。

“想吃什么随便点。”五条将菜单递给了伏黑。

伏黑很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并没有去看五条,又把菜单推到了虎杖的面前:“你先。”

虎杖一时没敢拿菜单,看了看伏黑,还看了看五条,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嘀咕道:“五条主管,你和伏黑以前认识吗?”

伏黑极快否决:“不认识。”

五条的话却略微迟了片刻:“悠仁你在说什么呢?我当然和你一样是第一次见伏黑。”

“是吗?”虎杖又多看了那两人一眼,总觉得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毕竟伏黑刻意躲避的模样实在是太明显了。

不过这是他们之间的私事,虎杖并没有打算戳破,于是他若无其事地翻开了菜单,打算看看需要点些什么。

这顿被妆点成迎新会的聚餐上,自然少不了清酒。伏黑发现这个部门和他之前待过的公司部门都很不一样,倒是莫名像一个大家庭似的,所有人好像都很亲切,让他产生了一种恍惚感。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就有不胜酒力的开始说胡话,倒是也没把五条这个上司放在眼里,什么话都敢说,之后又推推搡搡地让新人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虎杖的个人介绍很直白,说自己是中途改行的,因为发现自己有做IT的天赋,于是就干了这一行。

钉崎的相当抢眼,第一句话就是说自己讨厌乡下,直接把乡下来的地图炮了个遍,然后说自己喜欢东京,做IT是因为这行的工资高。

伏黑的反而平平无奇,东京大学毕业之后一直从事这一行,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亮点。

但在他三言两语说完后,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姑娘忽然开了口:“啊……伏黑?请问你之前是在XXX公司工作的吗?”

被点到名的伏黑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那么问,但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对。”

“我知道你!我之前在XXXXX公司工作,当时我们主管想挖你墙角,但是被你拒绝了。你不知道,我们主管得到你回复的时候,脸都气绿了。”对方捂着嘴矜持地笑了起来,又对五条说,“主管,我们部门可是来了宝啊。”

然后伏黑听到坐在他身旁的五条开了口,语气自然:“是啊,他一直都很优秀。”

似乎所有人都没意识到这句话里的不对劲,但是坐在伏黑身旁的虎杖却感觉到了,他甚至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一定不太简单。

等这场迎新会聚餐快接近尾声时,五条忽然借着举杯的动作,微微往伏黑那边靠了靠,用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惠,那么多年不见,你倒是冷淡了不少,居然说我们从前不认识,还挺让我伤心的。”

伏黑微微偏头,只看到了五条嘴边的浅笑,就不敢往上看了,说:“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顿了顿,又道,“别说那么多让人误会的话。”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你确实一直都很优秀。”五条的语气有些委屈。

伏黑决定油盐不进,意志坚如磐石,铁了心要保持下属和上司的关系,说:“那就别说。”

五条只是笑了笑,在伏黑看不到的地方收敛了自己有些伤心的神色,余光看见他拿起了一杯酒,又忍不住提醒:“你酒量浅,少喝一点。”

看着伏黑的手一顿,连肩膀都僵硬了的模样,五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提醒得太自然而然了,即使他们已经分手了五年。

不过最终,伏黑还是听了他的话,把那杯酒放下了。

5

这场聚会结束之后,大伙借着酒意冲着五条说还没有吃够喝够,于是又在隔壁的一家高档KTV订了包间,打算继续吃吃喝喝。

伏黑作为公司的新人自然不能缺席,在大家收拾之前他已经穿好了自己的外套,被虎杖和钉崎拽着不让溜走。他只好在两位的夹击中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打开了自己家里的摄像头,打算看看悟的情况。

幸好伏黑非常有先见之明,给悟买了自动投食器,不然的话他那么晚没有回去……就算悟饿着肚子,但以它温顺的性格,估计也不会撒泼生气或者把沙发抓坏。

伏黑在家里装了四个摄像头,他翻开了两个摄像头,都没看到悟,在打开第三个时,只见悟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似有所感般回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忽然动起来对准它的摄像头。

“伏黑,你在看什么呢?”虎杖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伏黑面前,一眼就瞥到了伏黑手机上的画面,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监控?哪儿的监控?你家里的吗?诶,收拾得好干净啊,那么正经——”

然后钉崎也凑了过来:“你没事看自己家里的监控干什么?等等,刚刚晃过去的是什么东西?”

“啊!我也看到了!”虎杖的嗓门分贝从来就没低过,两个人一下子全部挤到了伏黑的面前,恨不得把脸都贴到伏黑的手机屏幕上,“伏黑,你是不是在家里养了什么怪物!我知道了,其实你的真实身份是破坏地球的其他星球上的高级文明物种吧!”

伏黑:“……”

伏黑简直要被虎杖的想象力震惊了,从他口中说的话伏黑大概辨认出了他可能是个宅男。

手机屏幕上是伏黑整理得干净整洁的客厅,悟已经从沙发上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旁边两个同事嚷嚷着,也没法把悟嚷嚷出来。伏黑正想借口把两人支开,关掉监控,却看到一只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扒拉了一下摄像头。

摄像头被扒拉歪了,伏黑也不知怎么想的,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角度,就看到浑身雪白的悟站在客厅一旁的柜子上,整个脑袋凑到摄像头面前,屏幕上都是悟粉粉嫩嫩的鼻子。它好奇地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冲着镜头嗲里嗲气地“喵”了一声,退开了一点,大概知道镜头另外一头是伏黑,睁着天水蓝色的眼睛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

“没想到你那么闷骚,居然还养猫。”钉崎大概天生是个毒舌,但是这种毒舌里并不带着攻击人的意味,伏黑也没多在意,她甚至还多说了一句,“不过你家猫真的好漂亮啊,我都没见过那么温顺的猫。”

“啊——好羡慕啊——我也想养猫,可是我那儿的房东不让养,说什么他们猫毛过敏。”虎杖瘪着嘴,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伏黑怎么看,都觉得这两人在羡慕他有猫——只不过伏黑作为一个村没通网人士,自然不知道放在如今,有猫即赢家这一点。不过养猫的确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这段时间他查了很多关于如何养猫的资料,顺便见识了各种各样脾气的猫咪,偶尔看到悟对着他慵懒地甩尾巴的样子,总觉得这只猫的灵魂可能有一半是狗。

“伏黑,你家猫叫什么名字啊?”虎杖忽然问道。

伏黑的大脑一顿,险些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好在他脑子还算清楚,没有彻底被刚才的那几杯酒扰了魂,刚想开口糊弄过去,就感觉到自己的头顶投下了一片阴影。还没来得及把监控关掉,令人熟悉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惠居然养了猫,已经晋级成为新时代的人生赢家了啊。”

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站的是谁,他用自身的天然优势霸占了最好的欣赏手机屏幕内猫咪的地点,五条的声音略微有些苦恼:“不过,三位新人,大家都在等你们去KTV,再不走的话可是要被罚喝酒的。惠的猫以后也可以欣赏嘛。”

三人这才发现其他人已经等候多时,甚至已经有一部分人前往KTV占领包厢里的最佳位置了。

KTV包厢里的五彩缤纷的灯光闪烁,像城市纸醉金迷的缩影。伏黑并不爱热闹,为了以防自己被其他人拽上去唱搞怪的歌,便拿了一杯苏打水坐在点歌器前,默默却主动地替别人点歌。

虎杖和钉崎的性格本来就极其容易融入集体,已经在旁边一桌上和好几个人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爆笑声和吆喝声交织。伏黑不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就看到钉崎一脚站在椅子上,一脚踩在桌子上,仰着头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瓶啤酒,虎杖还在旁边疯狂给她拍手鼓掌。

包厢里播放的是伏黑没听过的流行音乐或是被人唱跑调到西伯利亚的摇滚乐,他所熟悉的那些仿佛成了上个世纪的影子。现在的流行因素更新换代太快,可能上半年还是这样,下半年就是那样了,倒不是伏黑墨守成规,他只是习惯了自己所习惯的,毕竟怎么活着舒服,那就怎么舒服活着。

五条拿了罐果汁坐在另一个角落里,五彩的灯光照耀进他天水蓝色的眼底,阴影投射,倒是成了从东京铁塔最高处往下望去,凌晨两点依然灯光不歇的东京城市缩影。他的目光一直在那个点歌器前,拿着苏打水也不喝,时常被同事“骚扰”也不觉得厌烦的伏黑身上,看他慢吞吞地在无数歌单里寻找别人想要的歌曲,光影在他的身上交错,黑色的毛衣上落满了斑驳的色彩。

偶尔五条也会看一眼在另外一桌玩真心话大冒险的两个新人。在面试的阶段,他亲自去见过他们两人,后来觉得他们两个大概能和伏黑说上话,于是就刻意将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虎杖、钉崎那边好像已经结束了一轮,最倒霉那个已经喝趴下了率先阵亡进了厕所,虎杖站了起来,干脆把一直对着点歌器发呆的伏黑拉了起来。

“伏黑来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一个人呆在点歌器前当工具人你不觉得无聊吗?”虎杖半拉半扯,将伏黑拽了过去,“明天又不用那么早上班,来试试自己的手气嘛!”

坐在角落里的五条看到了一切,轻轻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感觉自己看人的眼光还不怎么赖。

伏黑有时候不怎么会拒绝他人,也只有在和他恋爱的那段时间,练就了一身张口就喊“不”的能力——前提是五条想让他尝尝那些甜到齁的甜食。

没有拒绝虎杖的好意,伏黑其实觉得一直待在点歌器前他可能之后会因为太过无聊而坐着睡着。

只不过让虎杖没想到的是,伏黑的手气一直很不错,一直都没有抽到他玩真心话或是大冒险,倒是虎杖频频失利,输得几乎连底裤都没了,连最后一次尿床是在几岁都被问过了。虎杖惆怅地觉得是伏黑带走了他的欧气,不过伏黑没听懂“欧气”是什么意思,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怎么可能”倒是误打误撞对上了。

玩到最后一轮的时候,坐在对桌的姑娘提议下一把玩得大一点,失败者要接受在座所有人的真心话或是大冒险的提问。

虎杖干脆跪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向上天保佑下一个绝对不要再抽到他了时,桌上的转盘已经开始转动,当指针渐渐变慢下来后,除了伏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希望这个倒霉鬼不是自己。

指针停了下来,正对着的人,居然是一直幸运A缠身的伏黑。

刚才一直没能逮到问伏黑一些问题,现在这个机会砸在了大家眼前,一时之间,没人为伏黑感到倒霉,反而一个比一个跃跃欲试,似乎巴不得他选择真心话。

“伏黑真的是超——幸运呢!是被上帝眷顾的孩子!”

“那么,伏黑是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如果是大冒险的话,那就只能一口气喝完眼前的七瓶啤酒了!”

伏黑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成了“被惩罚”的对象,看了一眼那七瓶啤酒,觉得自己一口气喝完的话,加上之前在TORAJI喝的那些清酒,说不定会醉,于是说:“真心话吧。”

“太好了!”虎杖打了头阵,那摩拳掰手指的模样,还让人以为他会出什么特别刁难人的问题,结果虎杖一开口,就立刻让众人绝倒。

“伏黑的性别是?”

伏黑听到这个问题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顿了好久才说:“……Omega。”

“诶?居然是Omega,伏黑看起来就是那种电影里跩得二五八万似的,仿佛可以胸口碎大石的那种Alpha……”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下一个。”

钉崎排在第二:“以前打架输得最惨的那次是什么时候?”

“打架没输过。”

两个问题回答反差实在太大,让其他人都不免觉得神奇之余,虎杖还在那边不满地补了一句“这难道不就是胸口碎大石”。

“伏黑喜欢什么样的Alpha类型?”

“性别无所谓,对方有坚定的人性就可以。”

“伏黑现在单身吗?”

“嗯,单身。”

“谈过恋爱吗?”

“谈过。”

“现在离上一次恋爱隔了多久了?”

“五年多了,快六年了。”

“是初恋吗?现在还喜欢对方吗?”

“是初恋。”伏黑顿了顿,说道,“这是两个问题了,后面那个我就不回答了。”

五条微微抬起头,玩真心话大冒险那桌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被他全数听了进去,在听到伏黑回答最后一个问题时,只是似笑非笑地望了他的背影一眼,又转过头去看巨大银屏上放着的情歌了。

也许其他人听不出伏黑这个回答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但是五条实在太过熟悉伏黑的性子,那轻微而短暂的停顿,实在让他难以忽视。

最后散场并没有特别晚,伏黑和虎杖帮着替几个独居的女孩子拦了车。伏黑送走了虎杖,自己在路边等了很久,都没看到有空的出租车往这儿开。

他看了一眼时间,决定还是去附近的地铁坐地铁回家,在确定了前往地铁站的路线,转身余光却瞥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刚刚结完账从KTV里出来的五条身上还带着一层烟火气,浅色的修身风衣勾勒出他高挑的身材,他刻意多在KTV里停留了一会儿,以为伏黑应该已经走了,没想到一出来居然还是撞上了。

“哎呀,好巧?”五条望了望街边,“他们都走了?”

伏黑重新确定了一下路线,把目光收回来:“嗯。”

“结果你又最后一个走。”五条看了看车水马龙的街上并没有空的出租车,“看来是打不到车了——你去坐地铁吗?”

“对。”

“那……一起?”

“好。”

没想到伏黑那么快就答应下来,五条还愣了愣,看着对方收好了自己的手机已经往前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大约是发现他没跟上来,还特意侧过身来问他:“你不走么?地铁应该只有最后一班了。”

路灯以及商铺内暖黄的光线落到伏黑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甚至一如当年,似乎还是五条阴差阳错结识的恋爱对象,但时光并不会因为相像而发生错乱,五条到底知道自己身在人间,而不是梦境。

“我以为你会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五条跟了上去,冲他笑了一下。

伏黑的神色没起什么变化,说:“早上看到你的时候,的确有点意外。”

“之前还对悠仁说我和你以前不认识,怎么现在转性了?”

伏黑瞥了他一眼:“虎杖应该看出来什么了,刻意掩饰反而不太好。而且当初我们也是和平分手,没争吵过什么,倒也不必躲着对方吧?”

“你这话倒是像在苛责我啊?”后半句“躲着对方的人不是你么”被五条咽进了肚子里。

“难道不是么?”伏黑反问。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沉默,幸好五条是个特别会找话题的,他巧妙地起了一个新话题,并且引到了伏黑养的那只白猫上:“我看到你养猫了,给它取名了吗?”

“还没有。刚养了没多久,是在小区捡到的,大概是被人遗弃的。”伏黑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谎。

五条又问:“这五年来过得好么?”

“挺好的。”伏黑语气轻松,自己难挨的那些时光被轻轻揭过,轻飘飘得好似一片羽毛,“大学时学业忙碌,毕业后就进公司实习,过得还挺充实的,不过也没什么休息时间。”

“那你算是跳槽对地方了,我们公司大概算是业内最清闲的了。”

伏黑没看他,也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讲:“那你这几年过得好么?”

“我啊……”五条看着街道上路过他们,又与之错身而过的行人,说道,“我也挺好的,你知道我那个时候也很忙,不过现在好多了。有些事情已经了了,今后我倒是可以自由自在地追求我想要的了。”

伏黑微微抬头看了五条一眼,这个男人的面容与记忆中几乎没有丝毫的变化,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断裂的感情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伤痕。

“挺好就好。”伏黑说。

接下来他们一直沉默着,去地铁站上了同一班地铁,没有选择坐在空旷的地铁上,而是拉着扶手并排站在那里。

伏黑坐了五站后下了地铁,五条笑着与他道别,并且说自己还要再坐好几站才能到家。但是在伏黑下车地铁的后一站,五条出了地铁,走到了对面,正好赶上了另一个方向的最后一班地铁。

他在地铁上选择了仅仅只有一个座位的座位坐下,一直到了逆向而行的地铁终点站,才独自下了地铁。